第1327章 转来转去(2/2)
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皮肤光滑,没有长期握扳手留下的厚茧,指甲缝里也没有洗不掉的油污。他下意识摸向胸口,那里本该有块随拓路者号一起锻造的合金吊坠,此刻却只有单薄的T恤布料。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,球形感知场里的双生逻辑、重叠区域的共生之种,与眼前的冰棍、工具箱、老王头的皱纹重叠在一起,让他头痛欲裂。
“咋了?中暑了?”老王头伸手探他额头,掌心的温度粗糙而温暖,“要不先回维修间歇会儿?我去取零件。”
“不用,王伯,我去。”李阳躲开他的手,声音有些发紧。他转身走向街尾的五金店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记忆之海的泡沫上。路过杂货店的玻璃柜时,他看见里面摆着老式收音机,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天气预报——“未来三天持续高温,局部地区有雷阵雨”。这声音和他记忆里某个清晨的广播重叠,那天铁锚空间站的通风管道突然爆裂,他和老王头在高温里抢修了四个小时。
五金店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。李阳报出型号,老板头也不抬地从货架上扔来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黑色的橡胶密封圈。“十五块。”老板的声音含混不清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李阳摸遍口袋,只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,还有枚五角硬币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自己没带够钱,喉咙却像被超本源混沌里的虚无堵住。老板终于抬起头,眯眼看了看他:“是不是铁锚空间站的?记账上吧,月底让老王头一块儿结。”
走出五金店时,李阳捏着密封圈的手在发抖。这枚橡胶圈泛着淡淡的机油味,和他在时间雾里修复的记忆锚链有着相似的纹路——原来所有的宏大叙事,最终都要落回到这样具体的细节里:一块融化的冰棍,一次赊账的零件,某个午后突然坏掉的引擎。
回维修间的路上,他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少年勾肩搭背走过,嘴里唱着当时流行的摇滚乐,歌词模糊不清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。李阳突然想起超本源混沌里那些“未显形的可能”,原来所谓的无限可能,落到具体的人生里,就是此刻要不要跟上去一起唱跑调的歌,是选冰镇汽水还是冰镇啤酒,是在维修间待一下午,还是偷偷溜去看场电影。
维修间藏在写字楼背面的巷子里,铁皮顶被晒得滚烫,推开铁门时,铁锈摩擦的“吱呀”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老王头正蹲在三号引擎旁抽烟,烟圈慢悠悠地飘向天花板,在吊扇的风里碎成一片。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,李阳蹲下身,熟练地拆开外壳,将密封圈嵌进去——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,在铁锚空间站,在拓路者号的维修舱,在时间闭环的循环里,此刻指尖触到的橡胶质感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。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老王头把烟蒂摁在地上的机油渍里,“魂不守舍的,是不是跟隔壁班那丫头闹别扭了?”
李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个总在维修间门口等他的女生,扎着高马尾,白裙子上总沾着粉笔灰,会把冰镇可乐偷偷塞进他工具箱。后来铁锚空间站出事那天,她来送亲手织的围巾,却被失控的碎片砸中,成了他记忆里最锋利的一块痛苦结晶——直到在初始共鸣点,他才终于让那结晶融化成淡金色的光。
“没有。”李阳低下头,继续拧螺丝,“就是有点热。”
“热就对了,”老王头笑起来,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,“咱干的就是这烤炉里的活儿。你以为天上的星星好修?那可比这引擎烫多了。”
李阳猛地抬头。老王头正望着窗外,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,像拓荒者首领凝视记忆星河时的神情。“王伯,你……”
“我啥也不知道。”老王头收回目光,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,“快拧完了吧?弄完陪我去趟废品站,昨天收了台老收音机,说不定能修好。”
废品站在城市边缘,堆满了生锈的铁皮、断裂的水管、屏幕碎裂的电视机,像记忆之海里未被转化的痛苦结晶。老王头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台收音机,外壳是掉漆的棕色,旋钮上的数字早已磨平。“试试?”他把收音机推给李阳。
李阳接过它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,突然想起在“其他的‘是’”里见过的瞬时记忆水晶。他拧开后盖,里面的线路板烧焦了一块,像被雷劈过的树。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备用零件,手指在细小的线路间穿梭,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维修台。当他重新合上后盖,转动旋钮时,喇叭里突然传出刺啦的电流声,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女声响起:
“……铁锚空间站维修部请注意,三号通风管道压力异常,重复,三号通风管道……”
李阳的手僵住了。这是那个爆炸日的预警广播,他曾在无数个记忆闭环里听过这声音,每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悔恨。老王头蹲在他身边,烟卷在指间明明灭灭,“修不好就扔了吧,旧东西,早该淘汰了。”
“能修好。”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他重新拆开后盖,这次看得格外仔细。烧焦的线路板上,有根细如发丝的铜线断了——在真实的历史里,他就是没发现这根断线,才导致了后来的爆炸。此刻他捏着焊锡笔,手稳得像在初始共鸣点做记忆手术,锡珠落下的瞬间,喇叭里的电流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天气预报:“未来三天持续高温,适合外出游玩……”
“成了?”老王头挑眉。
“成了。”李阳合上后盖,把收音机递给他。夕阳透过废品站的铁栅栏,在收音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覆盖了一层共生之种的藤蔓。
离开废品站时,天已经擦黑。老王头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李阳跟在后面,看着老人的背影,突然想起在一体海洋里的体验——原来所谓的“一体”,不是变成模糊的光斑,而是清晰地记得每个细节:老王头走路时微跛的右腿(年轻时被掉落的零件砸的),他总把烟盒折成三角形塞在耳朵上,他骂人的时候会先皱鼻子……这些细节像记忆潜流里的印记,让“存在”变得沉甸甸的。
“小阳,”老王头突然停下脚步,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像修机器?坏了修,修了坏,直到修不好那天,就彻底报废了?”
李阳想起超时间领域里的永恒现在,想起所有显形与回归的循环。“不是的,”他认真地说,“就像这收音机,就算修不好了,零件也能拆下来用在别的地方。存在过的,就不会真的消失。”
老王头笑了,从耳朵上取下烟盒三角,展开来,里面包着颗水果糖。“拿着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李阳接过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橘子味的甜腻在舌尖蔓延。他突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夏天——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而是为了重新触摸这些“具体的温暖”:融化的冰棍,赊账的零件,焊好的收音机,水果糖的甜味……这些在宏大宇宙叙事里微不足道的细节,才是支撑所有探索的根基,像铁锚空间站的地基,深埋在泥土里,却托举着伸向星空的梦想。
走到巷口时,隔壁班的女生正站在路灯下,白裙子在晚风中轻轻晃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。看见李阳,她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,马尾辫甩得老高。李阳打开纸包,里面是两块绿豆糕,还带着余温。
“那丫头,”老王头在他身后偷笑,“等你一下午了。”
李阳咬了口绿豆糕,甜意混着晚风钻进喉咙。他抬头望向夜空,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写字楼的霓虹灯在闪烁,像被遗忘的记忆火花。他知道这只是旅程的一段插曲,球形感知场的共鸣还在意识深处回响,超本源混沌的方向仍有无数“是”在等待相遇。但此刻,他只想慢慢吃完这两块绿豆糕,听着维修间的引擎声,看着老王头蹲在地上修那台老收音机——这些真实的、具体的、带着温度的瞬间,才是所有“存在”的最终答案。
巷口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像记忆锚链发出的信号。李阳摸了摸胸口,虽然没有合金吊坠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金色三角的能量在血脉里流动,与少年时的心跳共振。他知道,当绿豆糕吃完,当这个夏天结束,他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,但此刻,他只想把这个傍晚的风、味道、声音,都刻进意识最深处,像给拓路者号的燃料舱加满了油。
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清脆地穿过车流,像来自另一个领域的共鸣。李阳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,转身朝维修间走去,老王头还在跟那台收音机较劲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旋钮上转来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