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十年之后(1)(1/2)
大安承平十六年,清明前一日。
京畿道上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尾骨,却已被早发的柳芽抽得柔软。
卯正三刻,一辆青幄马车自南薰门悄悄驶出,辕首悬一盏小小白釉灯,灯面用朱砂写“兰”字。
车旁只跟了四名便装侍卫,玄衣短刀,连马蹄都用粗布包了,怕惊动道上踏青的百姓。
车里坐着兰丞相。
他今日只戴了一顶素玉小冠,穿月白纻丝直身,腰系乌角带,膝上横着一只黑漆描金匣,匣角已被摩挲得发亮,像被岁月啃噬过的旧牙牌。
他指尖不时抚过那道裂痕,指腹下的木纹凹凸,如同一道不肯愈合的疤。
“阿尧,再睡一会儿吧,到梅陵还有四十里。”
对座少年闻声抬头,却并无倦意。他穿一件素绢深衣,领缘用银线暗绣折枝梅,花蕊处缀以极细的黑曜珠,一动便闪出冷冽的星芒。
那张脸与兰丞相并无半分相似,却与神主牌上那位“故镇北恒烈王梅润笙”有七分形似——尤其是眉骨至鼻梁一道极峭的线,像被北境的朔风一刀削成。
如果再穿上一身红衣,那就更像他了。
“爹爹,我不困。”少年声音微哑,带着变声后的清磁。
他伸手去掀帘,一缕风钻进来,吹得他眼尾发红,“我只是……近乡情怯。”
兰一臣心底被这四个字轻轻一磕。他侧过脸,目光穿过少年耳廓,落在车后那一线被春草吞没的驿道上——十年前,也是这条道,自雁门返京。
那时雪深没膝,路途尤为漫长,他以为没有归途。
如今,貂裘早已随那人一起埋入黄沙,而孩子却长得比当年的他还高半寸了。
“情怯好。”兰一臣低笑,声里带着潮气,“说明你爹娘在你心里,一直活着。”
梅景尧垂下眼,指尖在膝上悄悄攥紧。
……
午初二刻,梅族陵。
梅氏本为长安贵族,祖陵却建在京城北阜的凤凰台。传说台地乃三百年前一位女天子赐给梅家的“归魂处”,可俯瞰京都,又可远眺雁门。
陵区无高大石像生,只遍植江梅,十丈一亭,百步一泉。
清明未至,花已先发,白得如同北地雪,被日头一照,又泛出淡粉,像少女含羞时颊上透出的血晕。
兰一臣下车,先伸手替少年整了整衣襟。那动作极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——仿佛不如此,便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旧事。
“走吧,你爹娘在第三台。”
台地需徒步。
石阶九百级,每一级都被落花覆了薄薄一层。
少年走得很慢,一步一停,像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兰一臣不催,只落后半步,目光落在少年背脊——那处衣料被风鼓起,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,像一对尚未长硬的翅膀。
第三百级时,梅景尧忽然开口:“爹爹,阿爹,他还记得我吗?”
兰一臣脚步一顿。
他抬头,阳光透过花影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无数细小的刀口。
“会的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是他除了你母亲以外最重要的人。”
少年猛地回头,眼底浮出一层雾色。
兰一臣却笑了,抬手揉了揉他发顶:“傻孩子,走吧。”
……
第三台名“望乡”。
两座新坟并肩,碑石乃整块昆仑玉,通体温润,却无任何雕饰,只刻名讳——
“故镇北将军梅润笙”
“故商洛郡主风栖竹”
兰一臣解下腰间那只黑漆描金匣,打开,里头是一尊小小陶埙、半块羊脂玉佩,还有一枝风干的梅。
他先把梅放在碑前。
“安言,你托我在长安种的那株‘照水’,今年第一次开花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像在汇报政事,“花是六瓣,边缘带一点红,很好看。”
风过,吹得花瓣簌簌落在碑顶,像替死者应了一声。
兰一臣又取出那半块玉佩,指腹摩挲断口处的旧痕。
“景尧十六岁了,去年春闱中了二甲第七,比当年我还高三个名次。”他侧头,看少年笔直的肩背,“我教他骑射,他倒好,第一次拉弓就射碎了我的冠缨——这脾气,像你。”
少年耳根微红,却上前一步,在碑前缓缓跪下。
“爹,娘,”他声音发颤,却倔强地挺直腰,“儿来迟十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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