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稚子初成(6)(2/2)
风栖竹坐在廊下,绣绷搁在膝头,却半天未动一针,只抬眼望他们——
兰一臣弯腰扶锄,脊背弓出一道利落弧线;小风蹲在身侧,伸指去触嫩绿的芽,指尖沾了泥,被兰一臣轻轻拍了一下;梅景尧则拎着竹水壶,蹦蹦跳跳去溪边汲水,发带被风吹起,像一尾赤色鲤。
阳光落在三人身上,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金边,风栖竹忽然觉得,手中绣线再多颜色,也描不出此刻的万分之一。
秋千架搭好,麻绳缠了海棠枝,座板是新刨的榆木,还散着木香。
梅景尧先坐,小风在身后推,幅度渐大,红衣少年被抛至半空,笑声惊起一树飞鸟。
轮到小风时,他却有些迟疑——那孩子向来不喜失重感。
兰一臣见状,绕至背后,大手覆住小风握绳的手,另一手稳稳托住背,轻轻送出去。
“别怕,爹爹在。”声音低沉,带着胸腔共鸣。
风栖竹站在廊柱旁,看得真切——小风先是紧绷,渐渐放松,白衣在空中展开,像一瓣初绽的梨花。
她想起不久前,自己第一次把襁褓里的小风放进兰一臣臂弯,那人僵硬得同手同脚,如今却能托着孩子,把恐惧化作春风。
黄昏后。
炊烟再起,是兰一臣下的厨——他能文能武,粗活细活皆会,今日露一手“拨霞供”:兔肉切薄片,在沸汤里一涮,蘸椒盐、玫瑰酱。
梅景尧吃得满嘴油光,小风则把第一筷夹给风栖竹,第二筷给兰一臣,自己才慢条斯理开始咀嚼。
风栖竹笑着揉他发顶,转头却见兰一臣正看她,眼底映着炉火,像盛了两丸暖玉。
夜里。
浴后,两个孩子被赶去东厢做功课。
主屋帷帐低垂,烛火只留一盏。
风栖竹坐在镜前拆发,象牙梳刚至腰际,便被兰一臣接过。
他梳得极慢,一缕一缕,像在梳理什么易碎的丝。
梳至发尾,指尖顺势滑进她衣襟,停在锁骨凹陷处,轻轻画圈。
“小竹子,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们老了,也这样过,好不好?”
风栖竹从镜中看他,眼尾飞红,却笑:“老了还要种药、搭秋千?”
“嗯。”兰一臣俯身,唇贴在她耳后,“还要给你画眉,给孩子们带孩子……”
话音被一声轻笑淹没。
烛火晃了晃,帷帐落下,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隆起又平复,像春风吹皱一池水。
窗外,新月如钩,钩住一院花香,也钩住人间最寻常、最缱绻的良辰。
东厢内。
案前,小风写完最后一笔,把宣纸吹了吹,递给梅景尧看——上面是今日新学的《诗经·棠棣》: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……”
梅景尧不认得几个字,却指着“琴”字笑:“这个像阿娘在笑。”
小风也笑,伸手替他合上书本:“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浇药圃。”
两人并肩躺下,小墨趴在床脚,尾巴轻拍地板。
夜色温柔,像一条无声的河,把两个小小的孩子,连同隔壁那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夫妻,一并裹进梦里——梦里,海棠仍开,秋千仍荡,药草在春泥里悄悄抽芽,而人间烟火,正一寸寸爬上檐角,照亮了所有平凡又盛大的,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