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郑红旗传授经验,陈友谊求情定凯(2/2)
马定凯点头看向孟伟江。
孟伟江接着汇报:“参与冲击考场、殴打监考老师的人员,已拘留四十一人,其中五人因暴力妨碍公务、造成他人轻伤,拟刑事拘留,其余治安拘留。现场收缴棍棒、砖块等物品若干。审讯和追查其他涉案人员的工作正在进行……。”
汇报完,会议室一片沉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我在笔记本上看了几眼:“情况基本清楚了。现在,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,首要任务是处置。大家都说说,下一步怎么处理?”
问题抛出来,短暂的沉默后,议论声起。有人叹气。
苗东方道:“李书记,马县长,我先说几句吧。这事嘛,说到底,也是为了孩子,一时糊涂,一时冲动。这个和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性质,我看不一样,家长的心情,也能理解几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张修田立刻反驳:“为了孩子就能违法乱纪?冲击高考考场,殴打国家工作人员,这性质多恶劣!要是都这么干,社会不乱套了?我看,必须严惩,以儆效尤!”
众人是你一言我一嘴讨论了起来,自然是意见相左,有的是“法不容情,情不可枉法”,有的是“教育公平是底线,此风绝对要狠狠刹住!”
我大致听出了大家的意见之后,就道:“林坤啊,你是纪委书记,我听刚才讨论,还有几个端铁饭碗的家长也牵涉其中,这事你怎么看?”
纪委书记粟林坤面容严肃,在县里说话办事向来是比较公道,自然是说话也有分量,会场顿时也是安静了下来。
“李书记,各位同志,我的意见,处理要分层次,讲政策。参与闹事的群众,我看啊主要是法盲,情绪激动,可以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,该罚款罚款,该拘留拘留,重在教育和震慑。但是,” 他话锋一转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“如果其中涉及到我们的党员、干部,哪怕只是普通职工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!这属于知法犯法,必须由我们纪委介入,严肃查处,该处分的处分,该免职的免职,决不能姑息!”
粟林坤的这个表态,还是比较客观公正,算是站在了实事求是的立场上。
我颇为肯定的道:“粟书记的意见有道理的。区分对待,是必要的。那依你们纪委看,对涉及到的党员干部,具体怎么处理?”
粟林坤沉吟了一下,斟酌措辞之后,显得谨慎了些:“这个……李书记,我的建议是,先由纪委进行诫勉谈话,责令做出深刻检查,视其认识态度和具体情节,再决定是否给予党纪政纪处分。毕竟,涉及面如果太广,处理过重,可能会影响稳定,也……也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,有些同志可能也是一时糊涂,家里孩子高考,压力大……”
我原本还以为粟林坤是要拿出雷霆手段,倒也是颇有些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的意味了。
“批评教育?” 坐在我对面的吕连群忽然开口,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,“粟书记啊,我看批评教育,能起到震慑作用吗?今天这事闹得多大?市领导亲自坐镇,我看全市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曹河!连市委常委、市纪委李尚武书记下午都打电话来过问了!这处理意见,最终是要报市委批准的!轻轻放下,能交代得过去?”
吕连群是见证了上午的一片乱局,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气。不过尚武书记亲自过问,这已经宣布事情的高度和严重性,已经超出了曹河的范围。
孟伟江也插话道:“粟书记,批评教育肯定不行嘛,我们的同志也有两个受了轻伤!要不是武警的同志在,今天这个事就是要失控了!”
我知道,这个事是要大家充分发表意见,每个人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,才好统一思想。
我看着左手边的马定凯道:“马县长,你的意见?”
马定凯一直没怎么说话,此刻才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淡然道:“吕书记说的在理。不过,我担心的是,人太多了。李书记,目前掌握的情况,光冲击考场、动手的家长就有二十多个,加上那些找替考的,林林总总牵扯进去的家庭,恐怕不下百十户。这里面,有没有我们的干部、职工?肯定有。如果都按顶格处理,我也觉得牵扯面会不会太大?会不会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?我们曹河,今年已经够乱了。”
他的话,听起来像是在担心稳定,但细品之下,又似乎在为某种“从宽处理”找理由。我注意到,在座几位本地出身的常委,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赞同或思索的神色。
蒋笑笑作为县政府党组成员,又是女性,在这种级别的常委会上,资历尚浅,她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常委,尤其是马定凯和粟林坤,最终保持了沉默。
我从众人的发言中,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不同的倾向。本地出身的干部,如粟林坤、马定凯、苗东方,话语间或多或少试图保留体面,倾向于内部消化、淡化处理,怕牵涉太广,影响“稳定”和“团结”。
而像吕连群这样并非曹河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,以及蒋笑笑、孟伟江等具体经办人,则更倾向于依法依规,严肃处理,以正视听。
我的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钟必成。他曾经分管过教育,对这里面的门道应该更清楚。“钟县长,” 我点名道,“你以前管过教育,对这方面的情况比较了解。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钟必成似乎没想到我会点他的名,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甚至有些窘迫。“这个……李书记,说实话,我现在不分管教育了,有些情况……也不好说。”
吕连群看了他一眼,靠在椅背上,吐出一口烟:“该说就说嘛,钟县长,这里都是自己同志,畅所欲言嘛。”
钟必成探头在会议室环顾一周,似乎是在确定没有外人才颇为沉重的道:“李书记,其实……这事吧,怎么说呢。我说句不恰当的话,恐怕不光咱们曹河有,其他地方,或多或少,可能也有类似的现象。目的嘛,无非两个,一个是家长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,但走了歪路;另一个……也是为了各地的升学率……” 他尴尬笑了笑,手里拿捏着笔,似乎在组织更“妥当”的语言,“您想啊,高考升学率,那是硬指标,关系到各地的脸面,甚至关系到一些领导的……考核。所以有时候,
“心照不宣?” 我打断了他,没听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,但是这个场合毕竟是党政联席专题会,发牢骚肯定是不合适。讲政治还是首位要求。“钟县长,没有依据的话啊,我们在会上不说。我们今天开会,是讨论曹河县发生的问题,是就事论事。其他县有没有,怎么操作,那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,我们也没资格去评判。我们就说曹河,就说眼前这三十多个作弊考生,二十一个严重冲击考场的家长,怎么处理?”
我的语气让钟必成脸色一白,他连忙道:“是是是,李书记,我明白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如果我们处理得太严厉,等于自断手臂。您想,这事一曝光,咱们曹河今年的高考成绩,特别是涉及到那些……的考生的成绩,肯定大受影响,升学率在全市垫底几乎是板上钉钉了。这板子,最后不还得打到我们县委县政府头上?而且,这次主要是平安县的老师不懂规矩,查得太严了,要是……”
“钟县长!” 我加重了语气,再次打断他。他的话我知道八成是实在话,但是已经偏离了轨道,甚至有些不顾政治规矩了。在这种时候,还想着责怪“别人不懂规矩”,这已经不是认识问题,而是立场问题了。
“我们现在讨论的,是如何维护高考的公平公正嘛,如何依法处置违法犯罪行为,如何给市委市政府写报告的事,不是讨论谁该为‘不懂规矩’负责!就事论事!好吧!”
钟必成被我连续打断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嗫嚅着不敢再言。
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。我把目光转向组织部长邓文东。邓文东行事稳重,考虑问题周全,在人事问题上向来很有见地。“文东部长,你的意见呢?”
邓文东扶了扶眼镜,斟酌着开口:“李书记,各位同志,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,就事论事,依法依规。同时,我也赞同粟书记区分对待的思路。但具体到处理上,我也认为不宜操之过急。目前,公安机关的审讯还在进行,涉及人员的具体身份、背景、在事件中的作用,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。特别是其中是否有我们的党员干部,具体是谁,情节如何,这些都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。我的建议是,先由纪委和组织部牵头,联合公安、教育等部门,成立一个资格核查和问题线索梳理小组,把人员情况摸清楚,分类建立台账。该由公安处理的,及时移交;该由纪委介入的,立即启动程序。等基本情况清晰了,我们再开会研究具体的处理意见,上报市委。这样也能体现我们严肃认真的态度,。”
邓文东的意见四平八稳,既表明了态度,又提出了可操作的步骤,暂时搁置了争议焦点。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。
我点点头,综合了大家的意见之后,目光扫过众人:“文东部长的意见很务实。情况不明,盲目处理,确实容易出问题。” 我略一沉吟,问道:“教育局卢庆林局长呢?他怎么没来?”
蒋笑笑马上回答:“李书记,卢局长按照交叉监考安排,带队去临平县执行监考任务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 我转向马定凯,“定凯县长,你还有什么补充?”
马定凯摆摆手:“李书记考虑得很周全,我没什么补充。就按李书记您的意见,先把情况摸清再说。”
我心里清楚,马定凯和这事牵扯不大,他孩子还小,不涉及高考。他此刻的“没意见”,更多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谨慎,自然也暗含着对本地干部某种程度的回护。
会议开到这里,基调已经基本定下。但我心里明白,郑红旗副市长临走前的暗示,钟必成那欲言又止的“潜规则”,都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。如果这真的不是曹河一地的个别现象,那么处理起来,就远非开个常委会、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。这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利益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
我环视众人,最终做出决断:“好,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。综合大家的看法,我先定几个原则,作为我们下一步工作的基础,最终具体处理意见,等调查清楚后,报县委常委会和市委决定。”
“第一,涉事考生的处理,是底线。所有已查实参与替考的考生,当科考试成绩作废,这是高考纪律的刚性要求,没有任何商量余地!后续是否影响其后续科目考试资格乃至未来升学,由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依法依规认定。”
“第二啊,确保考试稳定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。明天考试,公安部门要增派警力,维持好考点及周边秩序,确保绝对安全。教育部门要全力配合市里派来的老师,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和服务,再出任何纰漏,唯主要领导是问!”
“第三啊,我看对那些参与替考的大学生,公安机关要严格依法审查,区分情节。但要注意方式方法,他们大多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,可能因为家境困难,想着挣一些生活费才走了错路。必要的基本权利要保障,不要当成阶级敌人。”
孟伟江补充道:“李书记,我们对待这些知识分子,还是很客气了,没上手铐,没去看守所拘留所,就在我们局会议室,管吃管喝!”
吕连群道:“我看还是客气了嘛!关起来,让他们长记性嘛!”
我抬眼扫过吕连群:“关起来吧,必须让他们上好社会第一课!”
孟伟江道:“好,李书记,马上落实。”
“第四,对冲击考场、殴打监考老师的违法人员,必须依法从严从快处理!凡是拿砍刀和钢管的,一律刑拘,该提请逮捕的提请逮捕,绝不含糊!要清醒认识到,孩子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被蒙蔽,但那些组织作弊、煽动闹事的家长,才是问题的根源!对于孩子,可以给机会,但家长的责任,必须追究到底!凡是冲进学校、实施打砸行为的,有一个算一个,必须依法严惩!公检法全力配合。
“好了,时间不早了,大家抓紧落实。散会。” 我宣布道。
众人纷纷起身,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离去。
夜色已深,县委大楼仍然灯火通明,马定凯回到自己办公室时,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。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提着一个暖水瓶,正要给他泡茶
马定凯阻拦道:“老陈啊,都十一点了,还泡什么茶。”
马定凯摆摆手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困意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松了松领带。他瞥见陈友谊欲言又止的样子,心里微微一动,问道:“老陈,有事?看你心神不宁的。有话就说,跟我还吞吞吐吐。”
陈友谊放下暖水瓶,搓了搓手,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焦虑。“马县长,是这么回事……我那个侄子,您知道的,今年也参加高考。”
马定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?你侄子也找人作弊了?”
陈友谊连忙笑着蹲在马定凯跟前递了烟:“这不是,也想奔个前程嘛!”